当中年危机遭遇一个人的旅行

作者 / 卫新 星瀚律师事务所

来源 / 星瀚微法苑

老彭把一串红色的鞭炮在岩石上铺开,动作迟缓、认真。随后他抽出一张燃着的纸钱靠近,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瞬间在山谷中响起,大概是四周太安静了,那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清脆空灵,伴着回音。在一片升腾的烟雾中,我不自觉的合十双手:愿此行平安,家人安好。

往常的我是不信观音这类神仙姐姐的,但看着二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焚香烧纸,再加上这深山诡异的气氛,也忍不住在心中祷告起来。如今想来,要不是这一拜,二天的“放飞自我”说不定还真是有去无回了——

三个男人进行这些法事的地方,当地人叫做“观音崖”,其实是一个高度不到一米的山洞,外面有一块岩石平台,没有文字石刻。甚至山洞里的观音像也不存在。但是老陈、老彭还是很有仪式感,我这才发现他们背上山的麻袋里居然有纸钱、蜡烛、鞭炮……

爬到观音崖的时候,我和他们已经结伴同行一个小时了。而距离我从“沈子村”出发,已经二个半小时了,老陈和老彭是我一路上唯一遇到的人。

虽然出门前挂在嘴上说“我想一个人散散心”,但臆想中像武功山这样成熟的“徒步经典路线”,应该一上山就能碰到一队一队的“驴友”。然而,我走了一个半小时,也没见到人烟。

老陈点了一根烟:“旅游的人今天都下山了,上山路上当然没人了,况且这个天气已经过了旺季。”他看了一眼我:“你一个人上山,胆子挺大的。”

“我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怕的。难道这山里还有野兽?”

“前几年还有豹子,这几年旅游的人多了,什么也没了,这个不用怕,连野猪也很难看到了。”他抽了口烟:“不过,不是本地人,还是很危险的,今年春天我们救了一个广东人,晚上12点,下雨,他没有吃的,手机也没电了,迷路了,把背的东西全扔了,还是走不出来。要不是遇到我们,就不行了。”

“他也是一个人啊?”我问。

“和队伍走散了,”老陈说,“去年秋天,我们救过一个杭州来的女的,她倒是和一群人,就是不小心跌到山崖下面去了,还好被树挂住了,其他人没法子。我们采药带了绳索,就下去把她拉上来了。”

我暗暗有点后悔了,朋友圈里的美景、美图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故事。老陈扔掉了烟蒂,起身把地下的麻袋背起来,“走吧,我看你没啥问题,走了这一路,跟得上我们的速度,体力可以的。”

虽然已近11月末,但是山路上苍翠依旧,明暗交替,空气中飘散着无拘无束的味道,这是城市里无法呼吸到的。观音崖再往上,坡度陡增,有的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我可以听见自己厚重的呼吸声,清晰而真实。虽然呼吸无时无刻不在,但是,我有多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一个人去爬武功山吧”,这样的念头,大概是三天前才有的。

长沙的一位律所主任邀请我去参加一场论坛,那是一位温润周到的朋友,于是答应下来为她站台。后来,她的助理问我:“卫律师,周六的活动结束后,你要不要在长沙周边转转?这里有岳麓书院、橘子洲头……”

“还有一个月,就2020年了。”2010年时的景象历历在目,也是十一二月,我热火朝天地筹备律师事务所,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还有一个月,我就40岁了。“如果要去走走,我希望一个人。”我默默地说。

好莱坞的电影里,有一种类型片叫“中年危机”。当人生即将迈入4开头,我能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感觉。工作周而复始,生活自有规律,每个人都想占用你的时间。而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兴致勃勃、体力无限的少年了。你有时会眯起眼睛,用余光打量这个世俗而无聊的世界。而衰老真实地发生了,我几乎失去了睡懒觉的能力了。“好累啊……”这是每一天心底里的话。

我记得,曾经帮客户赢了一场7年的诉讼。胜诉之后,那个男人抛下一切,去了北极、南极、非洲、南美,最冷最热最远最苦的地方,一个人。

律所的一个人合伙人,我的同班同学,他多次和我说,有个念头,就是去海南岛骑行。前几天,他突然抛下工作,背上一个双肩包出发了。每天我在朋友圈,都能看到他骑了100多公里,一个人。

其实,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律师很赚钱吧,”彭大哥问,“你们打赢一个官司,能赚多少钱啊?”

“也不多,很辛苦的。都是麻烦的事。”我淡淡地说。“你们采药,收获好吗?”

“这个要看运气了,药材现在很少了。但是崖壁上有一种‘石耳’,如果能采到,可以卖2000一斤。以前多,现在野生的越来越少了。”

“难道不是今年在这个地方能采到,明年再去同一个地方,不就行了?”

“那可不一定。这东西鬼的很,风啊,雨啊,光啊,都有影响,运气好,可以一大片;运气不好,进一次山,就白来一次。不可能有个地方,会有固定的收获,如果有,也就不值钱了。”

“希望咱们这次都能有好运气。”我心里暗暗想。我们的工作又何尝不是如此。

攀登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到了九龙山顶。我看到了传说中的金色的高山草甸。正好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璀璨的漫山遍野,起起伏伏,美不胜收。那金子般的光芒,仿佛给一路攀登的加重了意义,我想起了四个字“人生巅峰”。

“旅游的人喜欢,我们天天看,就没什么意思。”老彭的话有点煞风景。“我们要出去旅游的话,就去上海,大城市繁华。”老彭找了两个游客扔掉瓶子,一边接山泉水,一边说。

而我,在一边忙着拍照。人的境遇不同,眼中的景色是不同的。

就这样,我和采药人要分开了,他们去更险峻的岩壁,而我要去武功山的最高峰“金顶”。

分别的时候,陈大哥说:“一、如果有岔路,一定仔细比较一下,选大路。二、山里天黑得早,五点之前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要走了。三、今天天气好,尽量多赶路,山里的好天气不会一直有。”

我们互相留了手机。老彭说:“如果碰到困难了,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帮你,这片山里我们都熟悉。”

那一刻,我回想之前的结识:在荒山野岭相遇,我主动的“搭讪”,得知有一段共同的旅程,对方发出结伴的邀请时,我报以“信任”,他们回以“善意”。我非常庆幸,自己还是纯真和简单的。

同行有同行的热闹,独行有独行的快乐。我一个人行走在山脊上,微风拂面,光影摇曳,我把手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不带耳机,仿佛整个天地都是我的。

快到“金顶”的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驴友,以及一些从景区缆车上来的游客,手机信号也恢复了。让我有回到人间的感觉。甚至有位漂亮的女孩过来搭讪,请我帮忙拍一些照片。女孩找的角度、选景、pose,都特别有风格,让我觉得她大概是拍抖音或者做主播的。她还主动要帮我拍几张照片,望着她姣美的面庞,我想,人间也挺美好的。

但是,我记起大哥的话,天气好,就要多赶赶路。

我大概3点多到了金顶,遇到了一些从发云界过来的驴友,告诉我最险的就是“绝望坡”了:“你如果下山要走绝望坡,务必当心。”“一个人太险了,建议从吊马庄下山吧。”他们的话,反而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于是放弃了“玻璃栈道”这样的景点,也没有选择住在“金顶”,我继续赶路,目标是今天走过“观音宕”,明早体力最好的时候,从“绝望坡“下山。

金顶过了,再走一个小时,人气就没有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两条腿越来越沉重,心率也提高了。路过几户人家,都没有人。此时,夕阳西下,太阳从云中慢慢落下,而我终于在前面的山脊上看到了“炊烟”,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那座山,原来这家叫“望日山庄”。老板说,没有游客,4人间的房子我一个人住,120元,包晚饭、早饭。

我靠在“望日山庄”的墙上,看着夕阳落下,霞光中,云的形状极美。我忆起一天的行程,遇到的人,看到的景,流过的汗,起伏的心,拜过的神,仿佛就是人生的浓缩版。我收到了一些家人、朋友的问候,然后昏睡过去。我想,“望日山庄”的日出一定很美。

早晨七点多,我清醒过来。推开门,大雾、小雨。

前一晚,发电机7:30就停了,但我夜里睡得并不好,反反复复做着诡谲的梦,我一度醒来去看星空,但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老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江西米粉”:“这个天气,你还下不下绝望坡啊?要不要折回去?”

我想了想,又出去看了看雨势:“走啊,都到这里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用保温杯泡了一杯热茶出门了。“望日山庄”距离“绝望坡”,大概也就40分钟的路程,但是大雾只有3-5米的能见度,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逢岔路,都极其小心地分辨,看路上的脚印、前人的路标,“选大路”。

到绝望坡的时候,雨势越发大了。所谓绝望坡,就是一段落差极高的山脊,路长坡陡,路是由石块和泥土组成的,二边虽有茂密的草甸,但实际是悬崖,庆幸的是,一侧还有铁栏杆。我走的方向,是由上向下,坡度大概60-70度。我一手紧紧握住栏杆、一手撑住登山杖,缓缓向下。可是,没走了五米,就摔了一跤,还好有栏杆和手杖,除了划伤了手指,没有大碍。于是,继续向下,过程中,我扶着栏杆用自拍杆拍了一段视频,我想,无论后面遇到什么,都要留个话啊。

我用龟速大概爬了1小时,终于走到了栏杆尽头,期间滑了几跤,都没有大碍。就在我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才发现栏杆的尽头并不是“绝望坡”的尽头,后面的这一段是没有栏杆的,更加险峻……

那一刻,真是绝望啊,回去吧,上山也不简单,再往下吧,风雨大作,坡陡路滑。我心潮激荡,此刻的境遇是不是正是40岁的人生写照,人到中年,上不去,下不来,前路迷茫,四顾无人,如履薄冰。自己给自己找的这趟苦旅,如何才能走下去,是纵身一跃,还是负重前行?这趟冥冥中选择的旅程是不是就是我的模拟人生?

手指的血已经渗出了手套,我一口气喝光了所有的热水,咬咬牙,下去……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连滚带爬地到了终点的。当我看到“绝望坡”的那块石碑,真是想冲过去抱着它痛哭一场。我在那块石碑旁边自拍的时候,根本没有“长期锻炼”“意志坚强”这类的念头,只有一个感觉:“老子就是运气好!”

后面的路,就轻松多了。海拔下来之后,苍翠、竹海都有了,雨后的深山更加清新,我拍了一些照片,在山涧里洗去疲惫。

坐在温暖的机舱里,盖着毛毯,周遭都是人。我又回到了熟悉的生活,心情安定下来,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是清醒的。一个人在接近岁末去深山历险,我是想摆脱什么?是那些年底无尽的会议、总结、论坛、颁奖,还是人到中年的焦虑。

年轻时,你可以什么也不想,任性地决定,肆意地前行。中年人的朋友圈,克制而功利,每个人都看上去忙碌而优雅,不错的工作、刻意的勤勉、独特的品味。

但焦虑的灵魂一眼可以看穿,我们是多么在意别人眼中的自己。

老陈、老彭也是中年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们也有他们的焦虑,但是,换一个视角看彼此的生活,就会发现“聚焦偏误”。我在意的,他们看起来风轻云淡;他们追求的,在我看来,达成了也未必幸福。

卡尼曼说:“生活中没有什么东西,跟你正在想它时所认为的一样重要。”中年人某一刻的愿望,能带来幸福和痛苦的真实程度,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只是我们陷在里面,一直想,一直不满足——

我想,这样的旅程大概再也不会有了,以身犯险,真有了意外,对不起的人很多。但没有体验,哪有成长。人生的路,就像这旅途,你追我赶,时而领先,时而落后。但终究这路上,剩下的只有你一人。

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中年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幸运儿,天气好的时候多赶路,夕阳落下就早些休息,哪怕没有智慧做出明智的选择,但葆有纯真和善意,相信好运气就会一直在。

旅程中,我很感激一样东西:前任驴友留下的“路标”。那各种颜色的布条,缠在关键的岔路口,指引你的方向。有时候,你问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到那里还有多远?

有人会说,不远了,40分钟;有人会说,长着呢,二个小时。你会发现,没有标准答案,因为个体不同,能力不同,遭遇不同。

唯有那些路标,不会给你无谓的希望,也不会给你过分的打击,他们只是在那儿,告诉你曾经有人从这儿走过,走过而已,那是走通的路,也许险峻,也许平坦,但他们经过了。

如果可以,中年如我,也愿意做一条温暖无语蓝色的布条,缠在未来你经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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