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做律师,没点“武功”还真不行…

作者 / 张刚 盈科律师事务所

来源 / 智合

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小镇里五天一次的大集,就成了我们经常去凑热闹的地方。

三年级的一天(1981年),我约了几个小伙伴一起赶集,路上遇到一个同学叫向东,是我们班里最有钱的。他刚刚赶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文具盒。我们几个凑近了,细细地看,盒子画面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图案。神灵活现的美猴王,和虚无缥缈的天宫,让我们羡慕不已,口水快掉出来了。

我们那时用的文具盒,几乎都是纸盒子做的。什么样的纸盒子呢?医生给你打完屁股针,把一个装针剂的纸盒子清理了,哄着你说:给你一个铅笔盒。我把眼珠子里转圈的眼泪使劲收回去,咧着嘴接过来。

向东的文具盒,虽然不能用手摸,看是可以看的,但是也不能久看,他就缩回去了。于是我们摩拳擦掌地约起来,比赛扔石头。这是我们经常玩的游戏,比有钱不行,比力气还是可以的。向东不参加,抱着他那心爱的文具盒,站在一边观战。

参照物是路边那个水塔,看谁扔得高过它的顶部,谁就赢。

那个水塔大概有二十几米高,当年传说有专家在那附近发现了石油,于是就来勘探,准备开工建设,附近村子里立刻热血沸腾起来,想象着富起来的生活,谁知项目后来流产了,水塔就是那时候遗留的产物。

几个小朋友跃跃欲试了几下,投射出去的“子弹”,连水塔的一半都不到,只好望洋兴叹,我来!我早就按捺不住了。

大家都站定了看,我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鹅卵石,轮了几圈胳膊,使足了劲,向天空抛出去。只见石子像火箭般直冲云霄,直到大家抬着头,张着嘴,看不见了,才低头问我:你扔了吗?

我扔了啊!

你扔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声音非常清脆悦耳。像是鼓点,又像是锣声,反正和音乐有关系。我们四处找寻那乐器。

紧接着听见那个向东,哇哇大哭起来。

我们以为,这个倒闷蛋被石头砸了,急着去看,我问:你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

不是你,你哭什么?

是我的文具盒!

他伸出他的“大闹天宫”给我们看,只见上面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刚好和我扔出去的石子般大。

我们惊呆了,哪有这么巧啊?然后是庆幸,幸亏没砸到头上,若是砸到头上,就不是一个凹,可能就是一个洞!

然后是讨价还价,直到快到晌午了,最后才达成口头协议:我补偿他三毛钱。

可别笑,三毛钱,那时候也不少啊,他的文具盒一共才一块钱!那时候我们的口袋里,经常是长年累月的一分钱也很少光顾,免费的石头却是常客。

所以过去了几个月了,还是还不上,又不敢和家里人说,就一直欠着,但每次见了向东就像杨白劳见了黄世仁,只好躲着走。

有一次,我在学校的厕所里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对我指指点点地说“老赖”。小小的年纪,带上个“老”字,按说应该感到无上光荣才是,比如老子,老师,老板,老大,可是后面是一个“赖”字,就大大降低了这个名词的价值,反而感觉无限羞耻起来。

我每天感觉无地自容,上课根本听不进去,有人交头接耳,我就以为是在说我,我的脸就红一阵子,白一阵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日子好难熬啊,一度产生辍学的念头,有一次,我真的赌气搬着凳子回家了,要不是后来母亲搬着凳子领我回去找校长,我真的就不上了。

有一天,做课间操时,向东在我后面,他一个前踢腿,踢到我屁股上,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不是故意的,反正大家都往前踢。我回头看看他,他反而说:“看什么看?老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一下子跳到他身上,摁住了他,但我没有动手打他,只是摁住了。他不停地反抗,对我拳打脚踢,其中有一拳刚好打在我的鼻子上,流血了,于是我放开他去找水。表面看来,好像是我打赢了,其实受伤的是我!

不久,学校里又开始流传一个故事:这家伙是故意的,那天他看见向东的崭新铮亮的文具盒,顿时心生嫉妒之心,于是想出一个计策,用石头给他砸坏。谁不知道他抛石子的本领好啊!假装往天上抛,其实他早就算计好了,结果那石子恰好落在那个文具盒上,要不,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在这个故事里,他们吹嘘的我抛石子的高超技术带给我的自豪感,稍稍停留片刻就被故事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埋没了。当你的无意行为,被曲解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的时候,尤其是恶意的,你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有一天,我和同学们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当路过向东家门口时,突然从他家大门里窜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向东,一个是他爷爷,向东手里拿着棒槌,爷爷手里拿着扫帚。他们直奔着我过来,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头上就挨了几下。在众人劝阻后,我才发现我的头上已经起了两个大包,火辣辣的巨疼;感觉胳膊粘粘的,一摸,是血,被他爷爷的扫帚划的。

我捂着头,没敢回家,径直走出村子,一个人在树林子里逛游。树上几只喜鹊在欢快地叫着,好像在欢迎客人的到来,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完全不能体会客人的痛苦。我抓一把沙土,敷在伤口上,立刻止了血。我等着头上的大包小点了,在眼眶里转圈的眼泪掉下来,太阳落了山,看看没人,才回家。

晚上,我做完作业,在课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向东的名字,作为长大后复仇者黑名单上的第一人。


为了复仇,我就偷偷地练功。那时,电视上热播武侠剧,什么《霍元甲》,村子里也放武侠电影,什么《少林寺》《少林寺弟子》《武林志》等等,于是我爱上了武术,打沙袋子,站木桩,跟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拳谱,学花架子练招式。起早贪黑,为的什么?就是为了长大后报仇,不光是向东,还有那些一起起哄羞辱我的家伙,都写入了黑名单。

后来,身体确实强壮了许多,可能是天生遗传,也可能得益于“练功”。首先体现在大学期间我的篮球运动的突飞猛进,其次就是“打架”。

一次是发生2003年我参加清华大学法律硕士研究生面试的日子里,面试前一天的那个晚上我在清华园里瞎逛,不停地想着第二天的面试,老是打鼓,心里颇不宁静。突然,听到有人喊:“抓贼!”只见一个黑影提着一袋子东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我看着后面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追,一下子明白了。

我飞身上前,一脚把那人踢翻在地,直接扑上去摁住了他,直到同学们赶过来,我才放手。

看着同学们押着那个人,旗开得胜的样子走了,我也回到宿舍,沉浸在自己见义勇为的故事里,久久不能平静。想着:这人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结果可想而知,我面试落榜了,好像是差了0.5分!只好调剂了学校,与清华大学擦肩而过。

还有一次,是我刚做律师的第一年里,我作为社区居民的代理律师,被告是一家开发商,为了巨大利益,擅自改变了规划,侵占小区的绿地。我们起诉后,开发商想尽各种手段,威逼和利诱,都没有让我们屈服。这家开发商竟然找人(不能确认是否黑社会的人)来报复我们律师。

他们在法院门口事先埋伏了,在我们经过时,他们突然过来抢我的案卷材料,幸好我反应及时,一下挣脱了那个带着墨镜的壮汉,后面几个壮汉又扑上来,被我一一击退,然后我飞身跑进法院才脱身。

后来,我们报了警,双方在派出所僵持了很久,鉴于我良好的身体条件,他们也没敢把我怎么样。

此后,我再也没有动过手,不过倒是凭借高大的形象,吓退了一批又一批的“对手”。

有一次,在松江开庭,我代理一个实际施工人起诉了一家开发商。开庭过程中,那个开发商老板,气焰嚣张,满嘴脏话,辩论刚刚结束,他竟然暴跳如雷,指着我的当事人大骂,甚而至于拿起水杯过来要砸我的当事人。我站起来,大喝一声:“放下你的杯子(不是鞭子)!”结果他就退回去了。

还有一次,我在宣城开庭,被一群对方当事人围攻,我镇定自若,提着包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人群中穿过,我的当事人紧跟在我身后,对方只是看着,没人敢轻举妄动。我们得以安全脱身。

还有一次,一个离婚案件中,我代理女方,她是因遭受家庭暴力起诉离婚的。她找了好几家律所,见了好几个律师后才决定委托我的,她的一个重要的理由是:我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山东大汉。开庭前,她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开庭时,她不敢发言,我鼓励她大胆说话,我说,不要怕,有我呢!她才说出自己的委屈。自始至终,男方没有敢越雷池一步。

我讲的这些案例,表面看来,好像是高大的身材和气势,镇住了对手,仔细想想,其实不是,这只是事情的一小部分。

归根结底,律师真正的实力,不是会不会武功,不是身体是不是高大,而是专业、经验和坚持。即便一个身材瘦小的律师,尤其是女律师,她安身立命的本领,绝对不是身体,而是实力。

实力的背后,应该是法律的正义!

向东呢?他初中就毕业回家了,没考上高中,所以我们越走越远,一直没有交集。终于有一天我和他狭路相逢。

那是大二暑假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县城的马路上闲逛,突然一辆自行车停在我面前,差点撞上我。我抬头一看,惊呼:向东!

他也喊出我的名字。

“文具盒事件”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一直没有长似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他说:“我远远地看,像你,但比以前高多了,简直不敢认了。”

我们都感到非常惊喜。他说他现在商场做销售员,非要请我吃饭,他说请大学生吃饭是他的荣幸。我也没客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酒足饭饱以后,我们都晕晕乎乎的,走出饭馆,握手分别。

我踉踉跄跄地走在大街上,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突然想起刚才好像忘记了什么?应该和向东有关的。原来他曾经被我写进了我的负面清单了的,我还没揍他呢?怎么就让他走了呢?

我回头找寻,路的尽头还能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的瘦小的身影,于是我飞奔过去,大喊一声:“向东!”

向东一回头,看见是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没事吧?”

我举起右手,挥了一下,说:“你没喝多吧?别骑车了,慢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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