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律师,能有多少种角色?

来源 / 智合

对外是乙方,对内是合伙人。

庭上是代理人,庭下是“加班狗”。

大家里是儿子,小家里是父亲,身边还有一直陪伴自己打拼多年的她……

一个律师,一个中年男律师,能有多少种角色?该有多少种角色?


立了秋,白天还是燥热。

二中院,七天四个庭。早上刚去浦东会见,又排了三个小时队,开车一路赶过来。

罪轻辩护,是他和团队反复研究的结果,但这个庭,难。

握着方向盘,他总是想起很多年前法学院毕业刚做律师时一个黑色瑞士双肩包闯天下的情景。

律所到地铁站1.65公里,一开始要走小20分钟,后来硬是让他三步作两步,背着二十斤电脑和资料小跑。

962米,二中院到地铁站的距离,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也记得高架上车流的呼啸和刮下来的尘土味道。

升了合伙人之后,给自己配了辆座驾,那些年的烈日酷暑,那些年的汗流浃背都已经不再,但他的业务也更重了。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他笑了笑,洛杉矶没有见过,凌晨四点的上海,已经看了上千遍。下班?不存在的。

没有尽头的出差、会见、开庭……到处奔波,白天有时候半天都在开车,他总是想起那些年为了赶时间东奔西跑疲惫不堪的样子,大雨的时候,酷暑的时候,赶到法院身上也基本湿透。

“要有自己的车。”主任总跟他说,律师的车,就和电脑一样,绝不仅是代步,而是生产工具,是武装,庭上激烈的抗辩攻防,再苦再累,律师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时刻保持最机敏的状态,不然怎么赢?

打罪轻辩护……他深吸了一口气。

车外38度,车内22度,一路上,车里清冽的空气反复直冲进大脑,他又进入了开庭前“出神”的状态,仿佛开在林间公路上,所有的嘈杂喧嚣尘土飞扬都不见,案子的辩护策略在脑中飞转……

他经常暗自庆幸,业务繁忙身心疲惫,还好在而立之年给了自己这一部车当礼物,律师最大的资本,分秒必争的时间和时刻清醒的头脑,他都有了。

开门下车,热气扑面,他理了理领口,这个庭,定胜。

他是别人眼中的“女儿奴”。

四十不到,正当年,有资历,有资源,不愁案子,也不用都亲自办。

魔都的律师圈,几乎就是那一两家法学院的校友圈,一个所里,全是校友都太常见。

圈子小,相互之间的比较就多。他曾经是同一届里最冒尖的那个,学生时代就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打辩论出身,几乎所有大赛的最佳辩手,事业一路顺风顺水,魔都律师圈,三两年就打出名堂。

他却总觉得愧疚。

团队成员眼里的成功老板,同行眼里的成功律师,管委会眼里的工作狂、主任接班人……所有的光环,都被那天去幼儿园,女儿带着陌生感的眼神刺痛了。

他蹲下来张开怀抱招呼刚走出教室的女儿时,却没有等来一个冲进怀里的小白兔,老师松开手,她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顺着老师指着前方的手,慢慢地小步挪过来。那么稚嫩的步伐,却每一步都带着小小的迟疑,他的心一下就被揪住了。

他不再接那么多的案子,每年给自己限了诉讼和法律顾问的额,满了就不再收。

他开始学习做儿童糕点,开始研究挑选儿童读物,开始经常下午到点就从所里开车往幼儿园赶,就为了好停车,好等着接女儿。

他想给她最好的。他能感觉到女儿对他一天天亲昵起来。

立秋了,他知道,女儿从小对灰尘敏感,换季的时候总是咳嗽。

看到女儿走出幼儿园大门,他单膝蹲下来张开一个大大的怀抱。女儿哒哒哒地跑过来,背后小书包一颠一颠。

他一把抱她起来,按了下车钥匙。车身一阵轻微的嗡嗡响动,1分钟,车里换好了气,他打开车门抱起女儿安安稳稳地放在后座上。

脱了小鞋,女儿在后座上边打着滚边欢快的笑,他的眼神里满是疼爱。

他仍然愧疚,愧疚自己错过了女儿初到人世间的那段时光的陪伴,他要她健健康康地成长,他是个律师,但也初为人父。

同学们都惊讶他的变化,他都笑笑不多解释。创收要百万还是千万,能买回女儿成长的时光吗?

他说,做个顾家的“女儿奴”,挺好。

劝了多少次,父母还是不肯来。

他们一直说,受不了大城市那味儿。

大城市能有什么味道?这里是经济中心,是国际城市,是充满机遇的地方,才让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大学生能做上律师,又合伙开了所,能改变命运,能在浦东安了家。

如果说大城市还有什么味道,那是商场狭路相逢的火药味,是利益厮杀的血腥味,是今天手足明天反戈的绝情味……每天都穿过他的鼻腔直冲脑门,他兴奋,是律师的职业本能,矛盾纠纷,都是律师的标靶,商事争议解决,他赖以起家的本事。

6年,32岁,合伙人,再自己开所,他一路狂奔,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28年的岁月时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事业正要起飞,父母却是一夜花甲。

父亲说,老俩口在农村待了一辈子,城里车太多,后头冒烟,闻着头疼。

他恍然大悟,自己和父母之间,已经不仅是岁月的距离,还像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他所有的城市里的习以为常,都可能是父母的毫不习惯,他所有的风华正茂,都意味着父母的银丝渐染……他突然意识到,所有以为的来日方长,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他说,来吧,我带二老去兜风,看看这大城市到底什么样。

上了车,父亲问,车上咋闻不到那味儿了?他回头笑笑,“包您一天都闻不着”。父亲不再追问,靠回后座上,时不时微微探起身望向车窗外。

一路穿过中午繁华的闹市区,穿过晚高峰的车流如注,穿过午夜的忙碌高架。“原来这城里这么大。”母亲说。

到家了。

小区路灯下,父母的银发反着光更显眼。他心头一紧,吊着一口气,好久才慢慢松下来,岁月公平,岁月也不饶人啊。当年铁了心要读法学院要出来自个儿闯,和父母较的那股劲,都被岁月给一点点卸下。

明明自己没有长高,路灯下的父母却显得比上次回家过年时更矮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多接他们过来,多像今天这样,开着车让父母舒着气再多看看这城市的风景,让时间走慢一点……

一个律师会有很多种角色,职业是他的外套,刚硬,有时还很尖锐;

而他们的内心,也有柔软、诚挚和爱,爱自己,爱子女,爱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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