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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律师的诚实是可以免单的

作者 / 张刚 盈科律师事务所

来源 / 智合


从上海乘高铁到宜春,需要四个半小时的时间,一路上风光无限,风景如画。如果一年里频繁往返,可以欣赏到四季的魔幻变化——春天的油菜花,盛夏的稻田,秋季的红叶满山,冬日的青山绿水。

前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今生竟然与这个离上海不远不近的城市结缘。

一个案件败诉,

却接下了更多的案子

起因是三年前的一个案子,不大不小的案子,一个买卖合同的纠纷。

我的客户是一个工程项目的总承包,下面的一个材料供应商把我们起诉了,要求支付材料欠款。

按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我们前面与业主签订过一个备忘录,意思是,业主拖欠我们的工程款,业主愿意直接支付给分包和材料供应商。

备忘录签了,客户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不料,后来业主资金紧张,停止付款了。于是材料供应商就把我们客户和业主一起起诉了。

结果我们败诉了,理由是备忘录不具备债务转移的条件,我们在债务转让时没有获得债权人的同意。依据是《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

我深知这个条款的使用方法,所以在诉讼中极力主张,这个债务是经过债权人(材料商)追认的,应该视为得到同意。尽管如此,法庭还是没有采纳。我们上诉,结果维持原判。

我没有以“胜败乃兵家常事”为由向客户推卸责任,而是诚实地表示遗憾和抱歉,同时向客户总结这个案子败诉的原因:打官司是打证据,无论我们当初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不论客观事实是什么,到了法庭,法官只能按照法律逻辑来理解法律事实。

于是,我给公司建议,遇到类似债务转移或者债权转让的,一定要按照法律的要求签订文件。

什么情况下需要“通知”呢?债权转让时,法律依据:《合同法》第八十条“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

什么情况下需要“同意”呢?债务转移时,法律依据:就是上面引用的《合同法》第八十四条。

工程项目上的人员听得一头雾水,懵懵的样子。于是,我说,这样吧,遇到类似情况就签三方协议,你们和业主,把材料商或者分包商叫到一起,签一个三方协议,三方签字盖章就保险了。

我在这个城市代理的第一个案子就这样败诉了。我以为,公司怎么可以继续使用败诉的律师呢?

不料,随后一系列案子爆发,都是围绕这个工程项目产生的;不料,公司领导决定还是继续让我代理。于是我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大意,结果有些案子胜诉了,有些案子成功调解了,有些案子还在诉讼中,任重而道远。

就这样,如今我和宜春结下了不解之缘。

不小心打破了杯子

这次还是坐高铁来的。每次我都忍不住举着手机,抢拍车窗外的风景线,刚看到一个好景,还没按下快门,车子就进入山洞,遮住了视线,于是记着下次经过时动作一定要快。

来到宜春,本来照旧可以住在离法院不远处的宾馆,无奈这家酒店停业装修,只好定了另一家宾馆。虽然有点远,也还干净。

我按照往常的习惯,住进酒店房间后,先用热水壶烧一壶自来水,用壶中的热水烫一烫酒店的杯子,然后倒掉壶中的水,再烧一壶纯净水,用来泡茶。

当我把酒店的玻璃杯子放在洗手池中,倒满了热水,伸手去洗时,不料杯子太热,没拿住,杯子倒了。一看,杯口裂了一个口子,虽然不大,也是残缺。

第一时间反应,我担心被讹,也不想添麻烦,心想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把这个残缺的杯子放回原处,杯口照旧朝下,裂口朝里,一点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登明月山有感

对于这个城市,很多人听到“yichun”二字,就以为是黑龙江的伊春,其实相差甚远。伊春我没去过,可是这个宜春在江西,我却经常来。

这三年里,我为了这些案子,先后来到这个城市不下十几次,有时坐高铁,有时乘飞机,这里几乎成了我的第二故乡。这是一个旅游城市,可是好像这里的景点与我无关,因为前十次我每次来几乎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上次是八月初的一个开庭,在周五下午,也是儿子出国前的一个周末,我决意带上他,开完庭第二天可以一起去爬山。

这既是完成我多年前到过这个城市九次都没有成行的登山之旅:这个国家五A级风景区的明月山,一直闻名遐迩,吸引我的不仅是飞流斜下的瀑布,不仅是天险一般的空中栈道,不仅是满山郁郁葱葱的树林,还有嫦娥;也是为了实现我的一个良苦用心:为了让出国前的儿子欣赏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上山开始是一段枯燥的缆车之旅,和一段小惊喜的山顶马路,迟迟看不到梦中奇绝的风景,有些怀疑人生。当我们钻进一个废弃的钨矿,从阴森潮湿的洞里走出来时,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

一个长长的空中栈道,沿着悬崖绝壁蜿蜒而去,名曰:青云栈道。

我们走在青云栈道上,犹如行走在悬崖峭壁间,放眼望去,万丈深渊下,说不尽的绿意盎然,起伏连绵,峡谷内外,道不尽的鬼斧神工,美不胜收。

此情此景,突然联想到前几日,在华山栈道上,一男子解掉身上的绳索,飘然而下,毅然与这个世界诀别。相隔不久,又见黄山光明顶上的一名女子,在众人劝说无效后跳崖身亡。

于是我发一朋友圈,附打油诗一首,寓意双关,盛赞美景,劝慰生者:

扶摇上青云,嫦娥已飞天;

何必念天堂,仙境在人间。

有人为他们辩解:如果人生太难,不如放过自己;如果生活能够撑得下去,谁还去跳崖?

我不想去探讨这个千年的话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对儿子说,他死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活着?任凭生活多艰难,道路多险恶,我们就应该和命运死磕到底,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很多人想不到,律师工作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最近总是看到律师圈发布律师同仁英年早逝的消息,让人惋惜,感慨生命无常。作为律师,学会工作和生活两不误非常重要,学会乐观,再苦再累也要释放自己,比如我经常把出差当做旅游,比如我经常晚上一个人跑步,比如经常听听音乐、唱唱歌。

你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吗

第二天开完庭,我走出法院,已经湿透了后背,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因为这个案子开过多次了,都没有休止的迹象。

没有办法,律师的工作其实大多时候就是折腾。有人说,生命贵在折腾,但是如果是无休止地折腾,难道不是在浪费生命吗?

到附近公园里走走吧,散散心。

我看到一个妈妈和她大约一岁的孩子在一个树荫下玩游戏,孩子笑得咯咯的。不是多大的游戏,只是妈妈拿着一个玩具,递给孩子,孩子就直接往地上扔,妈妈就去拣,然后再递给孩子,孩子再扔,就这样反复做这个游戏,孩子玩得很开心。

我就想,为什么孩子在这么简单的游戏中获得如此大的快乐呢?可能就是因为,他能够拿得起,也能够轻易放得下,没有想太多的缘故。我们长大了,反而心事重了,在很多事情上拿得起,却放不下,忧虑和苦闷油然而生,甚至寝食难安。

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心胸开阔一些,宽容一些,淡泊一些,超脱一些呢?

这样想来,于是不再对那个下发传票上写着下午三点开庭,到了四点还不见的法官,以及全法院的人在找他,电话也打不通的情况纠结了;不再对庭上那个对我恶言相对,进行人身攻击的年轻律师耿耿于怀了;原谅了那个说好下午来法律咨询的,又无缘无故爽约也没有任何回应的当事人,只好自己“闲敲棋子落灯花”;面对那个不去反思自己过错的,反而无端质疑律师的客户,不再想着怎么去辩解,说什么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说什么律师已经尽力了,说什么这是你员工自己的问题,说什么你管理也有问题云云。

我的住宿费免单了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我开始准备下一段旅程。

我收拾完行李,最后巡视了一下房间,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有,当看到那个被放置得天衣无缝的玻璃杯时,突然决定,把它拿到桌子明显的地方,让那个残口朝外放着。

我走出电梯,来到前台,对服务员说,退房,不过房间我打破了一个玻璃杯,我愿意照价赔偿。

那个服务员接过房卡,看了我一眼,说:“稍等。”然后她去了后台。

等了半天,不见服务员过来,我有些担心。

我开始有点后悔,是我把事情办复杂了?耽误了时间不说,说不定他们还想讹我一笔钱不成?

这时,服务员出来了,微笑着对我说:“先生,恭喜你,你的住宿费免单了!”

“为什么?”我不解。

她说:“我们酒店经常有顾客损坏了物品,就悄悄走人的,老板最近制定了一个规则:凡是发现有顾客损坏物品不说的,一旦被发现,双倍赔偿,凡是有顾客主动说出认赔的,免单。”

我不好意思地走出酒店,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退却了不少暑气,凉爽了许多。于是我决计步行去车站。

路过一家店铺,我看到上面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先看到前两个字“汤记”时,以为是一家餐馆,再看后面“摩托车维修店”,才知道是一个汤姓人家开的维修店。再看下店面里,原来是一家菜市场,一个农妇在里面卖青菜,哪里有什么汤啊,摩托车啊……

我觉得好玩,发一个朋友圈。不久,一个当地的好友留言问:“张律师莫非来宜春了?”

我大吃一惊,特意避开一些地域标志,他怎么看出是宜春呢?他还能够说出这是哪条大街,我着实很佩服他,像这样的街道和店铺,在我眼里,全国比比皆是,几乎都是一样的,他怎么能够一眼看出是他的城市呢?只能说明一个原因:他太熟悉他的城市,太热爱他的城市!

他非要开车来送我去车站,说你离车站还有六公里多呢,什么时候走到啊?

我回复,真的不用,我愿意走走,正好可以减肥呢!

其实,我没有说出我的心里话来:我想脚踏实地切身感受一下这个城市,因为这是一个有希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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