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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炮儿》里的“茬架”,当年到底是什么样?

作者 | 土匪圆

来源 | 智合法律新媒体

 本文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智合立场

世上从不曾有江湖,清贫潦倒如你,却甘守侠义。

电影《老炮儿》里,六爷默许小偷的不义之财却逼小偷归还失主身份证,帮兄弟交完罚款仍不忘在众目睽睽下拍打城管的脸,再难的事儿也要江湖事江湖了——种种行径和规矩在今天看来都与时代格格不入,透着荒诞与执谬。没人会突然患上老年重度中二症。追本溯源,六爷这种混不吝的血性如何酵成?当年六爷威震一方的四九城经历过什么血雨腥风?一切都不是坏人变老了那么简单……

 

乱世英雄出草莽,有枪才是草头王

今天的老炮儿们年近六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生人。


红八月,武斗,十年浩劫……老炮儿们的青春期是法律缺位,社会动荡的年代,是武侠小说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年代。大人们忙着整人与被整,哥哥姐姐忙着上山下乡。没有父兄师长的照顾与管教,老炮儿们过着半逃学式的无政府主义生活,活出了他们自己年少轻狂的样子——“顽主。和一些《老炮儿》影评里提到的黑帮崇拜不同,今天的老炮儿,昔日的顽主,都和黑社会有着本质的区别。三合会,山口组,黑手党,所有的黑社会都要做生意谋利益。然而,生在四九城,顽主虽然和古惑仔一样,有着搏命的勇气与闯荡的豪情,却不可能开赌场印假钞拍电影。

那么年轻时的老炮儿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四九城里的少年,梦想着当烈士。

那时候四九城里的少年,根本不怕死。

那时候四九城的学校里,不存在师道尊严。

那时候四九城里的人民,都没有钱。

这就是当年的北京,混乱,骚动,物质匮乏,动物凶猛。

正如亲历者王朔在《动物凶猛》里描述的:为了不受欺侮,男孩子很自然地形成一个个人数不等的团伙。每日放学,各个团伙便在胡同里集体斗殴,使用砖头和钢丝锁,有时也用刀子。直到其中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便一哄而散。这场面使得所有正派学生父母心惊肉跳。我感激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知识。我很同情现在的学生,他们即便认识到他们是在浪费青春也无计可施。我至今坚持认为人们之所以强迫年轻人读书并以光明的前途诱惑他们仅仅是为了不让他们到街头闹事。

既然不用上学,那时候四九城的顽主,天天吃饭睡觉打豆豆,哦不,打架拔份儿拍婆子。(拔份儿:出风头。拍婆子:勾搭不相识的女孩。拍婆子盛行于文革前期和中期,后期演变为磕蜜嗅蜜。《老炮儿》中六爷使用嗅蜜,由此亦可推断出他活跃的大致年份。)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在这个特别年代,顽主们不怕流血与牺牲,血脉偾张,荷尔蒙过盛,要打赢一场场硬仗,攻陷一座座城池,征服一个个姑娘。

如此长大的六爷即使如今见天儿就开个小卖部遛遛鸟,可他能打架,会溜冰,抱上吉他《花房姑娘》随手就来。毕竟这些技能都是当年一个顽主最基本的自我修养。

顽主们茬架茬歌茬琴……“一切。

在“茬”这件事儿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顽主”六爷出身胡同,毫无背景,却曾经手挥弹簧锁,名镇四九城。弹簧锁乃软兵刃,只攻不守,端的是一着制敌,六爷的实力可见一斑。艺高人胆大,敢和当年的官二代大院孩子们茬架,以少胜多,收编了闷三儿这样意气相投的兄弟,一辈子肝胆相照。侠骨柔肠,冰场上英雄救美,一双冰刀制服了纠缠话匣子的一众高干子弟,惹得美人儿从此情根深种,一辈子患难与共。(大院孩子特指高干子弟。因为家住总参大院、总政大院、海陆空部队大院、外交部大院等等大院而得名。其中活跃分子也叫“老兵”。)

一个乱世,政治风云诡谲,社会礼坏乐崩,阶级一夜洗牌,秩序打破重建,这一切原本只属于武侠世界里的设定被搬上了当年真实的时代大舞台。偌大的一座四九城空了,任这些十几岁的顽主们纵横恣肆,造就了六爷和他的“规矩”,造就独特的一代“老炮儿”。而今而后,大治之世,纲常已定,法律归位,想要“打”出一个天下,“玩”出一个名镇北京,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马好枪好姑娘,与我相当

所有的英雄传说都要有一个姑娘才见故事的饱满生动,英雄的阳刚血性。姑娘要美,英雄才能派头正。

《老炮儿》里的姑娘——

屏幕上风情万种,黯然销魂。

红毯上仙才卓牵,摇曳生姿。

生活中梨涡荡漾,顾盼神采



这样的女人,我们管她叫尤物。太多的影视作品里,尤物的存在是为了坑男主的,哪怕后来坑着坑着产生了爱情,比如拍不完的007和《倚天屠龙记》。 

然而《老炮儿》里的话匣子,身子,钱,不计其余地付出:只要你要,只要我有。话匣子是红尘里的菩萨。这样的女人是地地道道的北京大妞儿。北京大妞儿不是单纯指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姑娘,而是代表着当年和男孩子们一起玩大的胡同女孩儿那种骨子里特有的爽快,潇洒。 

生活中的北京大妞儿是什么样呢,冯小刚说过,自己心里真正的老炮儿是王朔。朔爷在接受参访中曾这么说——

朔爷所说的“吃软饭”,可不是器大活儿好被富姐儿养着,而是我有才气傲天地,自有红颜千金酬知己。

电影里,六爷与话匣子的关系成了各种评论里六爷最为人诟病的一点——不尊重女人,“吃软饭”。那么什么是尊重女人呢?“将她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苦,免她惊,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吗?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重,不是像对孩子一样的庇护,而是承认自己所具备的头脑和健全行动力,女人也同样具备。六爷和话匣子到底什么关系呢?朔爷说得好:“谁有钱谁出钱。”“男女朋友有好多种关系呢!”话匣子对六爷,除了青涩懵懂时就交付的一片痴心,更有敬英雄惜英雄的千斤情义。 

像男人一样去爱,去付出,去担当。北京大妞儿过早地经历了女性自我意识觉醒,解放了自己的身体和思想。

然后,真正的北京大妞儿需要你去“免她苦,免她惊”吗?人家年轻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天天出门遇流氓。

睡个觉被人盯着看。

这浑然天成的少女脸,真是多少刀子都刻不出来的美

想找你的时候,直接闯进男澡堂



老莫里吃饭,荤素都能来。(老莫:北京莫斯科餐厅,建于1954年,顽主们腐败的根据地。)

那旧年代走来的北京大妞儿,脸蛋儿甜,胴体圆,大声笑,放胆爱,对男人有慈悲,对世界是无畏。老了老了,变成话匣子的模样,添了沧桑,不改姣好的脸庞和赤热的肝肠。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手握东洋斩,身着将校呢。颐和园的野湖上,冰封霜冻。老炮儿单刀赴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前面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然而结局仿佛掉入了魔幻现实主义。仿佛回到当年的四九城,钱权鞭长未及,定乾坤的是身上的本事和胸中的道义。然而怎么可能呢?六爷要岔架,小飞陪他玩,大省长以及大省长收编的黑社会人士龚叔也陪他玩?事实上,大省长有一万种方式让六爷交出对账单,而绝不会是如此兴师动众很可能引媒体曝光吃力不讨好的一种。这是《老炮儿》作为真实故事的逻辑漏洞,却是电影的迷人与魅力——允许我们去做这个梦。梦里英雄暮年,壮心不已,眼前是劲敌,身后有兄弟。梦里我一把年纪,不住医院里,我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中,美人儿为我哭泣。

做完了梦,让我们一点点回到现实。前面讲过老炮儿与黑帮无关,更不是单纯的老流氓老无赖。他们的存在更像是古代的任侠,藐视法度(好吧,当年根本就没什么法度),生活在丛林法则和人情社会里,靠拳头说话,自己制定规矩遵守规矩。最近,冯导,哦不,冯影帝在微博上发表《波儿,有些话是时候告诉你了》,解释了为什么那么讲究的六爷不抓小偷?将校呢从何而来?——记挂晓波。闷三儿相赠。这份对和谐社会交出的答卷,我相当不信。今天的小偷,当年叫佛爷。在一个真实世界里,没钱是不事生产到处打抱不平的侠客们最尴尬的英雄气短。没钱怎么进老莫租冰鞋?当年顽主们可是要向自己管辖区域的佛爷抽成的。老炮儿承认偷这种职业,讲究的是盗亦有道。且再说将校呢和三八军刺,这是当年大院孩子茬架拔份儿从自己爹那儿偷来的顶级装备,因为杀伤力太大所以主要作用是吓唬人。同时也是平民顽主眼里的屠龙刀倚天剑,人人抢之而后快。六爷拥有这两样儿,我认为体现的不是六爷和闷三儿的情谊,而是六爷当年纵横四九城的辉煌——战胜大院孩子头头而斩获的终极战利品。

 

再醒醒。这世上真有江湖吗?

平民顽主和大院孩子一样是糊涂过了青春。然而,荒诞之后,大院孩子参军入伍。改革开放以后率先接触到各种资源,在各个领域展露头角,比如写小说,当导演,开公司,拍《老炮儿》。镜头拉远,时间放长,没有什么不公平。谁曾在刀尖上添血,战火里滚命,谁立下赫赫战功,谁的儿女就占尽先机,接力父辈的光荣。可平民顽主们呢?镜头推近,特写到人,这一代人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学上,没有书看。说出来的一套套,来自于看滥了的样板戏。管你是打遍北平还是安分守己,历史大背景下的人间失格,总要落实到一个个百姓头上。

这世上压根就从未有过江湖钱和权无孔不入主宰一切的力量让人绝望,让人喘不过气。《血色浪漫》里,同样是当过平民顽主的李奎勇在临终前感叹:“我这辈子就是个穷命,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这个穷命,现在我真是认头了,人怎么能挣过命呢?我挣扎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的现状没有改变,亲人的现状也没有改变,就算在朋友中间我也是个没用的人,混到这个份儿上,也早该被淘汰出局了。”相比最后野湖亮剑,这段话相当写实。

《老炮儿》之前,《梦开始的地方》《阳光灿烂的日子》《血色浪漫》《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这些影视作品都是在为大院孩子立传。仅有的一部《本命年》属于小老百姓,男主又死得太惨。胜者书写历史。在这种作品里,那个参与立下四九城七大规矩(不欺负好学生;不报复对方家人;不背叛朋友……)的草根顽主首领“小混蛋”被描述成嗜血,冷酷,死得罪有应得。

现而今,《老炮儿》的主角六爷呢?六爷是穿将校呢的“钟跃民”吗?是有吃有穿玩着少年维持之烦恼的“马小军”吗?什么?六爷是冯裤子?啊呸!六爷是“小混蛋”,是“李奎勇”,是当年乱世里不惧权势,为家人邻里与兄弟强出头的平头百姓;是浩劫之后,威风失去得猝不及防,手里什么资源也没有的末路壮士。

可悲又可敬的是,世上从不曾有江湖,清贫潦倒如你,却甘守侠义。

儿子还在昏迷,你却道:咱虽然是小老百姓,但有些事,咱还得办。侠之大者,不过是为国为民。

结尾,那些六爷的老哥们儿,或开公司驾豪车,或过着要为柴米油盐操劳的拮据生活,但那一刻,身后的富贵与老迈的身体都不考虑了,他们都回到了曾经的江湖,回到了那个随时随地为兄弟两肋插刀的青春年少。

不消说褒与贬,亦遑论对与错,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有些东西终将永远地渐行渐远。让人慰籍的是,终于有人,为当年的平民顽主和他们的“规矩”立了传,作了回纪念。

 

最后,当年的超级特大型茬架到底什么样?

几百个混不吝的青年,浩浩荡荡而来,持棍棒持板砖,严阵以待,剑拔弩张。

接着发生的事情,形势斗转直下:




关于“小混蛋”周长利真实的死法,参见刊于《三联生活周刊》的文章《1968年的北京江湖》

当然,面对心爱的姑娘,这场架就茬成了这样。


推荐相关作品: 

文章《1968年的北京江湖》,刊于《三联生活周刊》 
小说《动物凶猛》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
电视剧《血色浪漫》
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传说剧中的高氏兄弟影射王中军王中磊,汪若海影射海岩,方言影射王朔,冯裤子影射……冯影帝。关于这个传说,我是拒绝的,不然,这叶导和冯影帝得多大仇多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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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Sarah

编辑 | An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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