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烦恼》并没抄袭,为啥总拿抄袭说事?

作者 | 高嗷嗷

来源 | 智合法律新媒体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智合立场

“一卷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奇英才”,十一黄金周硝烟四起,国内外大片逐鹿中原。其中,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屌丝”电影《夏洛特烦恼》杀出重围,狂揽十亿票房,收获好评无数,连平日“深入简出”的笔者都忍不住凑了回热闹,为中国的电影事业贡献了票房。

俗话说“人红是非多”,正当大家为电影“三观”掀起骂战时(其实,电影高雅与否,笔者倒是觉得无伤大雅,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喜欢吃素,总不能要求别人也“青灯古佛伴残生”,看个喜剧何必太较真),15日又爆出“抄袭”的传闻——影评人文白一篇《炸裂!〈夏洛特烦恼〉居然全片抄袭了〈教父〉导演的旧作!》言之凿凿,该文从两部电影的主线开始发难,并截取了诸多“雷同”场景,大有要把《夏洛》钉死在耻辱架上之势。

作为曾在电影院里笑得前俯后仰的庸俗小老百姓中的一员,笔者本着“好奇害死猫”的求知精神,想知道具有如此浓厚东北味的喜剧是怎么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落地生根的,琢磨着再笑出块腹肌也不吃亏,手一抖点开了影评指出的被抄袭影片《佩姬苏要出嫁》(也称《时光倒流未嫁时》),结果整整一个半小时笔者都“正襟危坐”,“唯二”的两次竟还是被奇葩的字幕组“强行”逗乐的。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笔者牺牲了宝贵的三小时时间,觉得算是勉强拿到了“发言”的入场券,下面就来好好说说这两部电影。因为大家都比较熟悉《夏洛特烦恼》,此处便不再赘述,而《佩姬苏要出嫁》具体的情节是步入中年的佩姬苏婚姻岌岌可危,后来她在中学同学聚会上晕倒,似乎穿越回到自己的高中时代,鉴于失败的婚姻经历她发誓决不爱上丈夫查利,转而追求另一个同学,然后阴差阳错,她又一次爱上了查利……最后,在医院中苏醒过来的佩吉·休发现原来自己最爱的,依旧是那个默默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概括出的故事脉络看上去确实有几分神似,但真正看过两部电影的同志们恐怕很难辱没自己的智商给出“全片抄袭”的鉴定。当然,对于电影抄袭与否的问题,光从感情上加以评析显然是不够,一般观众的感觉也因人而异,依靠神奇的“第六感”进行的驳斥也很难将对方说得心服口服。因此,接下来便言归正传,从著作权侵权说起。

一、著作权侵权认定

著作权,是指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文学、艺术和科学作品依法享有的财产权利和精神权利的总称。上述作品只有在具有独创性的情况下才受著作权保护。著作权侵权最重要的原则是思想表达二分法,即著作权保护的是作品中具有原创性的“表达”而非其中的“思想”。该原则最早缘起于美国的“贝克案”,现美国已经将其以成文法形式加以固定,1976年《著作权法》第102条(b)款规定:“著作权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创作的原创作品都不延及任何思想、程序、过程、制度、操作方法、概念、原理、或发现。不管在作品中它被描述、解释、说明或具体化的形式。”

具体实务中,著作权侵权可从侵权人和侵权作品两大角度进行认定,前者是从侵权的构成要件切入,即满足损害事实、因果关系、过错(违法性)几大要件;后者则指两作品之间存在表述上的相同或实质性相似,被控侵权的作品全部或部分来源于享有版权的作品。司法实践中,鉴于前者的认定难度较高,一般从侵权作品角度进行。美国在版权侵权上研究卓有建树,在长期的司法实践中提炼出具体的认定方法,中国的著作权制度建构总体上以美国为参照,实务上也明显地向其逼近。

美国认定著作权侵权普遍的是“两步法”。“两步法”是指在关于事实的审理中,首先必须确定被告是否复制了原告的作品;其次,这种复制是否已经到了非法使用的程度,即两作品之间存在表述上的相同或实质性相似。两步有着严格的顺序关系,即后者的适用必须建立在前者认定的基础之上,否则侵权无从谈起。其中所谓之“复制”(copying),不局限于中文的复制(reproduction),同时包括抄袭、改编、演绎等。

第一步,即认定“复制”,惯常上采“接触+相似性”的认定方法。接触包括直接接触和间接接触,是指被指控侵权者有机会看到、了解到或感受到享有版权的作品,可从享有版权的作品的传播渠道、知名程度、公布时间等进行推测,而不能进行主观臆断。法院曾就“弗格森”一案指出“为了证明接触,必须存在合理接触的可能性,而不能仅仅是一种可能性。”而此处的相似性是指表面上的相似,第二巡回上诉法院在1946年“安斯汀”一案中如是说道“如果有证据表明存在着接触和相似性,对于事实的审查就必须确定,这种相似性是否达到了足以证明复制的程度。”

第二步,是非法使用和实质性相似。两者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其中需要着重关注的是实质性相似。实质性相似分为“字面相似性”和“非字面相似性”,前者较易区分,可从数量和程度进行权衡;后者则需要结合个案具体分析,正如汉德法官所说“从来也没有人确立过,而且也没有人能够确立那个界线”,他本人便在“尼科尔斯”和“谢尔登”两个相似的案件中做出了不同的判断。“尼科尔斯”案中,汉德法官首创了“抽象测试法”(也称部分比较法)用以进一步阐述思想和表达的分野,即率先将原告作品中不受版权保护的部分过滤出去,再将经过过滤的作品进行比较、判断,由此判断两者间并无实质性相似;而在“谢尔登”案中,汉德法官则运用“整体比较法”,即不作任何过滤而将两部作品进行比较,进而得出两者之间存在实质性相似的结论。

随后在1992年,美国第二巡回上诉法院在“阿尔泰”案中创造出“三段论”侵权认定法,即首先采取“抽象法”,将两部作品中不受保护的思想的部分剔除出去;其次运用“过滤法”将两部作品表达中的属于公有领域的内容进行筛选、过滤;最后,采取“对比法”将剩余的作品进行比较。笔者私以为所谓“三段论”不过是两步法中第二步的细化和延伸,与“抽象测试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夏洛》是否抄袭《佩姬苏要出嫁》

而要判断《夏洛》是否抄袭《佩姬苏要出嫁》,不能仅从故事的框架或是肢解的场景来判断,而可依上述办法进行。


首先,判断是否存在“复制”,从“接触+相似性”入手。《佩姬苏要出嫁》作为美国1986年一部喜剧,在中国的流传很少,几大门户网站都没有相关视频资源,绝大部分网友也是在“抄袭”传闻爆出后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当然,这只关乎接触可能性的推测,并不能证成实际接触与否。接着,让我们来看看当事人的回应。该片导演闫非发表声明称,“今天,我必须摸着良心告诉大家,直到现在,我和彭大魔(该片另一位导演)都没有看过《佩姬要出嫁》”,制片方开心麻花也跳出来说“《夏洛特烦恼》电影剧本的创作灵感来源于2010年天涯社区的一篇热帖——“假如有一天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趴在高中的课桌上,阳光洒进教室,你忽然发现现实的一切原来都是一场梦……”。如果以上属实,那“抄袭”锁链就此切断,退一步说,即便两部作品高度相似,被控抄袭作品也享有独立完整的著作权,非但不构成抄袭还受著作权的保护。

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似乎很是扫兴,那就退一步,假设《夏洛》剧本创作者接触过《佩姬苏要出嫁》,那就必定构成抄袭吗?答案显然不是。接上之前的第二步,即非法使用和实质性相似。为了清晰起见,此处运用“三段论”侵权认定法进行分析。首先,采取“抽象法”分析两部作品中何者属于不受保护的思想范畴。《夏洛特烦恼》和《佩姬苏要出嫁》都通过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矛盾冲突表达了“淡中有真味,惜取眼前人”的情感主旨,“爱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艺术作品中男女主人公从隔阂、冲突到豁然开朗、冰释前嫌的故事不胜枚举,两部作品在这一主题上的相似只是千万爱情故事的缩影,在认定侵权中应率先将其排除。


其次,将两部作品表达中的属于公有领域的内容过滤出去。两部作品都涉及主人公回到中学时期重新进行爱情选择的情节,也出现了某些相似的情景:比如影评人指出的“用老歌和四处张望的镜头表现穿越”、“与母亲重逢的喜悦感,并激动拥抱”。这一情节设置上似乎确有共同处,但仔细想想运用此种手法的又何止这两部电影?“重回过去、意欲改变现在”这一情节在近百年被如此频繁地使用,以至于自成一种颇为风靡的影片类型,《回到未来》、《重返17岁》概莫能外,这一桥段大可归为通用元素落入公有领域的范畴。正如汉德法官在“尼科尔斯”案中所说“那只是因为原告作品令人惊异的成功表明了她所描写的是一个久受欢迎的主题……但是她不能将其占为己有……这个主题只是她的作品中一个极为一般化的概括,也是她想法的一部分”,穿越的情节无疑是备受大家欢迎,也是法律所允许借鉴的。 而至于场景上,“用老歌和四处张望的镜头表现穿越”、“与母亲重逢的喜悦感,并激动拥抱”也十分惯常,是正常人在回到过去的情境之下最为平常的反映,大多穿越类也有极为类似的表达,同样可划归公有领域。最后,将过滤之后的两部作品进行比较,很显然,得出的结论是“风马牛不相及”。

三、“抄袭”一说流传甚广缘由分析

其实,厘清本次“乌龙”十分简单,两者的相似程度远未达到“非经复制便无其他之合理解释”的地步,其中涉及的情节、场景也远不及“于正抄袭案”复杂,恐怕大洋彼岸的原版权所有人也会对“抄袭”一说付之一笑,那为什么传言愈演愈烈、并有燎原之势呢?


首先,不得不承认影评十分地吸引人,标题自带雷鸣闪电之出场音效,而正文中不论是故事梗概还是场景截图都通过有目的明确的选取使人产生两者如出一辙的假象,对此笔者只能俯首作揖,叹句“作者功夫深”;其次,此文的传播渠道甚是宽广,从最初的微信公众号转载再到微博的热烈讨论、新闻媒体的报道,阅读量呈几何倍数增长;而读者呢,往往还未真正看过两部电影就对中国电影业的“堕落”而痛心疾首,所谓“谣言止于智者”,遇事查证后再下结论也不迟。

然而,笔者认为,以上这些不过是诱因的“冰上一角”,充其量只是熊熊烈火上迎头浇下的一瓢油,罪魁祸首乃是中国文化产业的式微和自信力的缺失。虽然,中国坐拥极其丰富的文化资源,但在文化产业上的表现上却远不及发达国家,电影产业也不例外。简直如同为生存而不断繁殖的大马哈鱼,只有极少数电影可以从数以千万计的影片的遗骸之中脱颖而出,获得观众或是奖项的垂青。而这种情况在“丛林法则”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影片紧跟商业利润的诱饵随波逐流,毋怪多数人想到中国电影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总是不免蒙上“抄袭”、“庸俗”的阴影。而包括笔者在内的广大中国观影人无不如严苛的大家长,总是艳羡“别人家的孩子”,“爱之深,责之切”,在“妈妈再爱我一次”的哭喊中高高地抄起鸡毛掸子。此次《夏洛特烦恼》虽然博得了万千观众的开怀大笑,但仍存在笑料陈旧的质疑,“抄袭”虽是唱戏的胡子 ——假的,也可视作对其艺术表现手法上革故鼎新的冀望和鞭策。

凡事难以“毕其功于一役”,可真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在成为文化强国的艰苦卓绝的漫长历程中,中国电影人自当爱惜羽毛,重塑行业形象;而广大观众也应当多一丝宽容和鼓励,像马冬梅一般对“自家男人”倍儿有信心,不离不弃,即便“夏洛”是个“渣男”,但说不定有一天真的就奋发图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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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Sarah

编辑 | An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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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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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

    作者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孤立的点其实并不能形成有机的整体。其实,仔细想想要真是这么明显的抄袭的话,国外早就打着飞的过来维权了。当然说不定是人家自己的炒作呢 :mrgreen:

    纯情小火鸡4年前 (20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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